好学校，都在“狠抓”什么？——对话“公办神校”上海静教院附校张人利校长
原标题：好学校，都在“狠抓”什么？——对话“公办神校”上海静教院附校张人利校长
共7000字，阅读约需15分钟
来源：伊森妈妈童年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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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失联
上海市静安区教育学院附属学校，是一所是一所9年一贯制的体制内公办学校。由于多年来其教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，被当地众多家长称为“神仙学校。”尤其是2023年，其中考成绩在静安区排名第一，打败了区内所有的公办和民办学校————作为一所公办一贯制学校，这个成绩是极其引人瞩目的。
但与人们预想所不同的是，实际上，这并不是一所以成绩为单一指标的鸡血式学校。相反，在这里，从不提倡购买任何教辅材料，也不允许全班补课，相较提升成绩，校长张人利更鼓励孩子们走出教室、锻炼身体、保证睡眠。这里学生的近视率，连续5年低于上海市平均值。张人利校长说：我们教育的小孩，能让他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，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，一个生活得开心乐观积极的人，就是成功的教育。
这样一所学校是如何实现教学成绩与教育质量双丰收的？对于一所好学校而言，真正重要的是什么？本文来自于一位上海妈妈对张人利校长的采访，在她与张人利校长的对谈中，我们似乎可以懂得，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，我们又该如何共同创造一个“良性高效竞争”的教育环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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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右为上海市静教院附校校长张人利
从“菜小菜中”到“神仙学校”
伊森妈：张校长，其实我最想知道的是，静教院附校是怎么“崛起”的？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，我当年读书的时候，压根没有听到过这所学校。数年前我儿子在静安区上学，居然很多同事朋友问我，有没有考虑送娃去静教院附校——我才听闻这所学校的名字。
张人利：哈哈，这也很正常，我1998年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，它就是一所“菜小菜中”，当年校门口都是些“小X氓”，无所事事、晃来晃去的。图书馆里的书积着厚厚一层灰。没人愿意来。现在，家长们争先恐后送娃来读书啊！
伊森妈：我听说这里的学区房，在中介那儿挂的“单价最贵”，是350万7个平方……好像就是个卫生间啊，哈哈哈！
张人利：我们今年2023级毕业生的中考二模成绩，打败了全区所有的公办和民办学校，今年毕业的这200多个孩子，相当争气的。
“谁说拼命做作业，多做作业，学习效果就一定更好？”
伊森妈：听说你们学校从1-9年级，绝对不分班。既然是公办校，生源都是“开盲盒”，要整体成绩往上提，靠的是什么？
张人利：对，我们不分班。不仅不分班，我们学生的近视率，连续5年低于上海的平均值，在20%左右。在教育界业内，降低近视率是学校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标志。但，没有学习成绩不要谈高质量，老百姓不承认的。
可是光有学习成绩也不行。小孩身心健康最重要了，所以高质量必然包括回家作业量、睡眠时长、户外体锻。
怎么会近视？睡眠时长不够、户外体锻不够，我们就死死盯住这个。晒太阳很重要的，人本来都是种田的，就这两、三百年城市化进程，基因还改不过来，所以多晒太阳，必然不能缺。
我们学校，每个年级体育活动时间，比政府规定的时间都要长！
伊森妈：让孩子多户外、多体锻、多睡眠，在普通家长眼里，这种做法是“反鸡血”的，怎么可能反而让大家成绩变得更好呢？
张人利：教育不是拍脑袋，它要讲科学，要讲数据——为什么一定拼命做作业，效果更好，学习更好？没有道理的！关键不在于时长，而在于怎么做作业、做什么样的作业，对不对？
家长和教育界最关心的“双减”政策出台，对作业有了公示要求，每天放学后，小学生作业量不超过60分钟，初中生不超过90分钟——你知道，这个时间长度是怎么得来的吗？
伊森妈：这我倒真的不知道！
张人利：这个学生每日作业量的平均时间，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，它是教学规律的阐释。比如初中孩子在这个年龄阶段，每天回家做1.5个小时作业，就达到了效果的峰值，再多做效果会越做越差！
教育心理学上有个“高原现象”，指在学习或技能的形成过程中，出现的暂时停顿或者下降的现象。1.5个小时是拐点，再增加时长，越做效果反而差。
对孩子校内布置的课外作业的时间规定这一项，它是一个统计规律，是归纳，不是演绎，也不是公式，是根据几十万学生测试后得出来的经验。
伊森妈：我太同意您说的了。有些孩子，每天作业做也做不完，学校布置的、家长布置的，看着像每天很用功很刻苦，初中做到半夜11、12点，结果呢，成绩却没见上升，反而下降。
张人利：作业做到每天11点后睡觉，怎么可能成绩好呢？这叫恶性循环——晚上睡太少，上课没有精神听课，回去做不好作业，效率降低，第二天继续做很晚。
所以，正循环应该是：把做作业效率提高，然后多下来时间就可以用来保证睡眠+户外锻炼。你既要成绩好，又要身体好，是个正循环，是“一体两面”。
“天才小孩，绝不是靠老师教出来的，但要给他发展的空间”
伊森妈：作业量我懂了，就是要控制在一个科学的数值之内，那“质”呢？
张人利：每个小孩学习能力不同，成绩各异，我们学校的作业有“分层”，对学习有困难的学生减少布置有难度的作业，对于学有余力的学生增加“荣誉作业”。
伊森妈：不承认孩子学习能力、资质差异，就不可能教好小孩。
张人利：对。我们做过一个测试，同样把一首诗背出来，最快的孩子8分钟，错了一个字；最慢的的孩子45分钟，错了一半——所以，作业没有办法平均，这个作业量1小时/1.5小时，一定只是一个“平均值”，理论上的。
什么是教育规律，它是成功的大概率事件。成功是有价值取向的，符合教育规律办，不一定保证人人成功。就算是基础知识，也不是每个人都学得会的。一定要记住，教育规律是大概率事件，符合规律也不一定成功。
伊森妈：不符合规律有可能成功。
张人利：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小孩，在我们学校读了9年。小学一直成绩平平的，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。到了初中，突然对数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，小孩母亲来找我，说，张校长，我儿子有毛病了，他一天不做2-3小时的数学浑身难受！
我说，哎呀，你运气来了！这个小孩，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“拔尖人才”呀！你要给他什么？这个小孩每天钻在数学里，就要2-3小时，初三毕业就参加高三数学竞赛了。怎么培养？当然得给他创造条件，其他的作业就能免则免吧！
后来这个小孩清华也没去，直接去了哈佛大学数学系读本科。大学二年级回来看我，我就问他，你现在有什么想法？他说，“张校长，我到了美国发现，世界上所有的规则都是美国人制定的，这不公平。我将来一定要增加中国人的话语权。”我认为这句话就够了，不需要再多啰嗦什么了。
伊森妈：嗯，说明他人生的底色在您这里已经打好了，真的很棒。如果他读得不开心、不自信，我觉得他说不出这样的话。
张人利：对，这就是我们到底为谁培养孩子的问题。我后来还问了他一个问题，“我们一个公办学校，能给你什么呢？”
他脱口而出，讲了两个，一个是时间，一个是兴趣。
“必须坦然接受一个事实：有些题目，确实有人是做不出来的”
张人利：我们给了这个小孩时间。这种“天才选手”，反复操练无用的题目对他是浪费时间。
他说他数学题目来不及做，就连政治课都在做——有次记者问我这个能不能报道，我说报啊，说明我们这里的政治课老师上得没啥吸引力啊，哈哈哈哈。
我们还给了这个小孩兴趣。基础教育、义务教育，怎么样给到这种学生兴趣？
他们班级的数学老师，每次上课，会多带几张数学练习纸来，课上谁题目做得多、做得快，就可以奖励一份——是奖励做题目，不是惩罚做题目，是给好同学的，不是给差生的！
这个题目很难，课堂上他做不出，就带回家做，但是总能做出来——要具有挑战性不能太简单；但又要控制难度，最后要经过琢磨思考才能做出来。
这就是我们的“荣誉作业”！——我后来就全校推广这个做法了。
伊森妈：这个方法真是好，给好孩子一种正向激励。
张人利：这种题目，让全班做，就又不对了。
我们要保证及格率，学习有困难的学生，不是多做题目，是少做题目。
我的经验得出什么结论？必须坦然接受一个事实，有些题目，确实有人是做不出来的！像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题，我们学校能做出来的是70%的学生，也就是20-30%的学生后面这题他们可以直接放弃了——搞了没有意义，前面题目做对，你就OK了！
伊森妈：对，考试是要用“策略”的。有些孩子能冲高分，有些孩子就保基本分。把时间都浪费在攻克不了的题目上，最后前面却错得一塌糊涂，那就完蛋了。
张人利：可是，我们老师不能在课上直接讲，“啊，这最后一道，谁谁谁不必做了哦！”人家就算成绩不好，也要面子的啊，不可以这样做的。
老师可以走下去，悄悄跟几个差一点的孩子讲，“这最后几道题目，你做不出也没有关系的，老师不会怪你的哦，你把前面的都做做对”，这样小孩心里就舒服了嘛。他们心里就有底了，也自信了，就能把水平发挥出来。
伊森妈：让好学生得到更多的鼓励，让差学生得到更多的安慰，这个方法好。
张人利：我们学校从不提倡购买任何教辅材料，坚决不准全班补课，坚决提倡个别辅导，为个别辅导老师在绩效工资中设置“爱心津贴”。
“我们学校的题目，你吃透，不重复犯错，中考必然高分”
伊森妈：总结前面提到的关键点——作业不能太多，要注意身心健康，多晒太阳，还要因材施教、因人施教。总觉得还缺最关键的东西。
张人利：最关键的，就是课堂质量+作业质量嘛！
课上讲什么，能让孩子听懂，并对这门学科发生兴趣，极为关键；课后的作业，做什么，能减少无效刷题；每次考试考卷出什么，怎么批改卷子、批改作业，能让孩子真正掌握知识，提高分数。
伊森妈：我们家长都知道，衡量一个学校好不好，一看生源，二看师资，三看题库。公办学校，生源不能挑，所以师资和题库就是唯二的“利刃”了。
张人利：我25年前来学校的时候，全校只有两名高级教师，还都是行政干部。现在，我们学校154人的教师队伍中，有3名正高级教师，3名特级教师，28名高级教师和11名区学科带头人。
伊森妈：这是怎么做到的？
张人利：学生要“骗”，教师也要“骗”的嘛！两头骗骗，哈哈哈。
比如，我狠抓的是“如何提高老师的命题水平”。出不好题目的老师，不是好老师。出题这个事，要研究的，不是糊弄过去就行的。要控制题目的量和质，所有的题目都要研究。
前面我讲了，给孩子们有“荣誉作业”，我的老师们也有“荣誉作业”，让老师们出卷子，叫学科专家来评比。评出来的好卷子，我有奖金。
我们的题目，自己命题，再通过计算机上传，建立各个年级的题库。所有进来的新大学生老师，就给他题库。平时作业、测验、考试，题目都是题库中来的。
伊森妈：题库太重要了，尤其对于参加中考的孩子来说。从我自己的求学考试经验来看，一个学校出的平时测验卷的难度，直接能反映这个学校的教学质量。
张人利：其实，只要学校出的题目，你真正吃透，不犯重复错误，中考就是高分。
“一个知识点老师说三遍，学生听不懂，到底是谁戆？”
伊森妈：那课堂教学质量怎么抓？
张人利：这方面，我主张要着重培养青年教师，加强听课。
我们的基础教育有自己的优势，知识性传授相当集中。教育界有一个PISA测试，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(OECD)进行的对15岁学生阅读、数学、科学能力评价研究项目。
PISA测试下来，别的国家的孩子知识越多能力越强，我们中国孩子知识很强但能力却不行，这是有问题的——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行。
很多年前，我曾去法国考察学校，这次考察颠覆了我的教学认知。比如，物理课上讲蒸发。欧美是用实验性探究式教学，所有和“蒸发”有关的，它就给你一个个条件列出来，然后去观察。它是研究性学习，非常开放，非常能培养孩子的能力——但，什么不好？耗时太长啊！
教学方式没有绝对的优劣，学科知识有两种排列，一种是系统排列，另一种是主题排列。
系统排列的好处是不会遗漏不会重复，劣势就是“解决问题能力差”；主题排列正相反，能培养孩子的能力，但它串不起来。
到底选择哪种方式来教学，其实要看不同学科。
举个例子，你知道我们上海有很多中小学老师去英国，给英国的学校上数学课吗？
伊森妈：知道。英国的中小学数学教学很差，孩子成绩不好，所以他们是来中国基础教育取经的。
张人利：英国人“戆”在什么地方？因为他们连数学这种学科，也给你主题排列：解决问题能力强，但知识点不完整，不系统。搞了很长时间，英国小孩的计算都一塌糊涂。
我们以前的英语就是按照系统排列的方法在学，语法学最好，但能力却很差，英语口语不会讲、听也听不懂。现在新课标，我们上海的牛津英文书，就是主题化的，而语法是碎片化的。
伊森妈：所以，在您的学校课堂上，有些是系统排列的方式上课，有些是主题排列的方式上课？
张人利：对，教育方式要转变，育人方式要优化。
我还和我们的老师讲，如果一个知识点，你说了三遍，学生依然听不懂，到底是学生戆，还是你戆？当然是你老师戆啊，你说的方式不对嘛！有些教学语言，早就可以改变了！
决定课堂教学的质量，三方面造成：科学性、社会性、艺术性。
如何把课上好？方法很多的。比如你和学生关系好，有学生因为喜欢老师而喜欢一门学科的，这就是“社会性”，可以弥补上课上得不好。“人到底怎么掌握才是最快的，怎样掌握才是学会”——我们整天就在研究这个。
“作文如果我不好好批，你们多写就是一个水平上的重复，没用！”
伊森妈：作业批改方面呢？
张人利：其实呢，双减不是表面的“你多少，我多少”，它不是数量的问题，不是表面的问题。
教育没有办法平均的，作业批改也是。
我们有个语文老师，教7年级。他在课堂上说，“作文要提高，必然要多写；但多写了我批改不了。如果我不批，你们多写，也是一个水平上的重复，所以我的建议，就是少些吧！”全班鼓掌。
这个老师的这番话，家长们听到了，不开心了，人家一个礼拜1篇作文，他一个学期5篇作文。但这个老师批改的作文，比小孩写的作文还要长。家长们学期末都给老师点赞。
伊森妈：教写作，不是让你“学过了”，而是“学会了”。
张人利：对啊，写那么多没用的，重复的，干啥呢！
一张卷子，就算两个都是80分，错的地方不一样；就算错得一样，错的原因不一样——光看答案没用的！光看表面没用的！背后到底做了什么工作，才最关键！
教育，就是慢慢来，一点点来，粗糙不得的。
“不是所有的小孩，都必须当‘学霸’。”
张人利：教育的最高境界，就是把教育的过程，当成人生成长中的一种享受，教师感到是教的享受，学生感到是学的享受。
伊森妈：这种境界很难达到。
张人利：人工智能只是帮助我们取代掉机械的劳动，而不是取代中小学教育。
人一共就几十年，干嘛读书读得苦得来要命。
伊森妈：很多人，是把教育当作投资，希望通过教育，更好地参与社会竞争。所以从一开始就充满狼性，便发生了很多“恶性竞争”，比如提前抢跑。
张人利：我这里一年级的小孩进来，第一次开家长会，就跟全体家长们讲，“你们不要以为提前学了，来这里就能成绩好，我让你们提前学的等于白学！”
伊森妈：哈哈哈，鸡血家长一定心下抖一抖。
张人利：这就是价值取向问题。学校的价值取向如果也这样，那就不对了。
很多年前，我在全校毕业典礼上表扬过一个普通的学生。这个小孩姓黄，成绩很差，在我们学校读了9年书，8年级的时候他竞选小队长，在竞选发言中这样说：“论学习成绩我是差的，但是我很爱这个学校，更爱这个班级，现在只有一年时间，我很想为这个学校多做一些事情。”
这小孩不仅这么说还真这么做了。他因为成绩差，要参加学校里的补习，数学要补，英语要补，补好了天都黑了。可他每次还回到班级，把课桌排排整齐，把地上弄弄干净。
那一年的毕业典礼上，家长学生都来了，我就当着全校师生家长的面，专门表扬了小黄同学，我说，“他是我们静教院附校的优秀学生，希望他毕业后常回来看看。”
伊森妈：那他后来回来了吗？
张人利：来了！这小孩因为成绩差，高中也没有考进，就进了一个中专，他有一次回来，在我口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。
其实我直到那天毕业典礼才知道，这个小孩的爸爸，身患残疾，妈妈是癌症病人。家里条件很困难的。
但是，这个孩子也不是挺好的，中专毕业后，就去参军了，现在他在长宁区一个事业单位工作，结婚的时候还给我发了请帖。我真的开心啊！
伊森妈：后来他结婚您去了？
张人利：我没有去，但我让他以前的班主任代我去了。在婚礼上代表学校给他送了一个礼物——我们静教院附校的金章。这个金章，是只颁发给那种成绩非常优异的优秀学生的。他真的非常非常开心。
伊森妈：确实很开心啊，这枚原本只属于成绩优异好学生的“金章”，在这里，颁给了一个努力、乐观、进取的普通人——这是多大的肯定！
张人利：我们培养人，为什么都要各个往学霸上去拼命培养呢？
我们教育的小孩，能让他们成为一个完整的人，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，一个生活得开心乐观积极的人，就是成功的教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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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结
以上是生活随笔为你收集整理的好学校，都在“狠抓”什么？——对话“公办神校”上海静教院附校张人利校长的全部内容，希望文章能够帮你解决所遇到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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